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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ople on the newly reconstructed promenade by the Caspian Sea bay in Baku. The Flame Towers are looming in the background. Baku, July 2016
剛完工的海灣步道,遠方建築是火焰塔。 photographed by Rena Effendi

運用石油創造的財富,亞塞拜然的首都正在將自身改造成一座勃勃生機與豐厚傳統相交的城市。

看到她宛如又看到蘇聯。她就像當時連在大熱天也會穿着方方正正的大衣,拖着腳步穿越莫斯科紅場的婦女。頭髮染成淺紅色,面無表情,一張國字臉方得像皮草帽似的。

她是艾法,我和她在亞塞拜然首都巴庫市鬧區生意興隆的費魯茲餐廳用餐,兩人桌子相鄰。艾法年紀五十上下,大半歲月是在蘇聯宰制之後度過的。不過,她仍舊以俄語和青春期的女兒聊天。她啜飲伏特加,似乎也與她點的基輔雞很搭調;菜名中的基輔,是另一個曾被蘇聯掌控的都城。

艾法的女兒艾塔奇則活像剛走完時裝秀。她穿了件露出肩膀和上臂的白襯衫,眼線畫得很粗。她吃的是亞塞拜然傳統菜鷹嘴豆羊肉麵(sulu khingal)。艾塔奇告訴我,她比較喜歡說亞塞拜然語而非俄語,現在正努力要學好英語,「因為這樣才有前途。」

那天是星期三晚上,我剛抵達坐落在裏海邊上的巴庫。我已經察覺到這座首都在文化上的巨變。不只是世代差異;我左手邊有一名男子和兩名披伊斯蘭頭巾的女子同桌。艾塔奇說:「這種情境越來越常見。」

一如百分之九十七的亞塞拜然人,艾塔奇全家都是穆斯林,但她行動上從不遵守伊斯蘭教規。可是,信仰正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她主動表示:「我是信神的。」我問艾塔奇她母親是否為穆斯林,她聳聳肩:「她不知道自己信什麼教。」

裏海北接俄羅斯,南鄰伊朗,使得巴庫自古便位於交叉路口,十幾個世紀以來在波斯人、土耳其人、俄羅斯人的控制下苟延殘息。

舊城城門。

而今,巴庫和亞塞拜然正在經歷突破性的轉折,但受到多種因素的干擾,包括專制政權和石油經濟的起落,以及怎樣整合伊斯蘭風俗和西方世俗主義的挑戰。

翌日傍晚,我和亞塞拜然電影導演泰穆爾.哈吉耶夫在一家傳統餐廳見面。餐廳旁有一道歷史近千年的石牆。哈吉耶夫說:「我們說俄語,取伊斯蘭或波斯人的名字,想當土耳其人。我們的文化像個科學怪人,尚未摸索出亞塞拜然人是什麼意義。」

一個世紀前巴庫石油商人興建的豪宅。

即使巴庫二百多萬居民還在努力尋找自身的認同,他們棲身之地的樣貌倒是獨一無二。當地統治者向來偏好雄壯的建築風格──從十五世紀圓頂的希爾萬沙宮到第一波石油財富造就的豪宅,乃至蘇聯時期宏偉的辦公大樓街廓,盡皆如此。一九九三年開始統治亞塞拜然的阿里耶夫家族,對於建築的雄心壯志現在更上一層樓,蓋了一座超現代化的機場、幾座輝煌的運動場館、氣勢非凡的戰爭紀念碑,以及外型有如太空船的購物中心。

現任總統伊利哈姆.阿里耶夫從父親蓋達爾手中接下權位;蓋達爾原本是政治局領導人,伊利哈姆.阿里耶夫則以波斯灣酋長的方式治國。原油價格走高時,亞塞拜然財政收入豐厚,他就運用公帑提高國家在全球的知名度。巴庫已經主辦過世界奧林匹克西洋棋大賽、歐洲運動會、歐洲歌唱大賽;也舉辦過一級方程式賽車大獎賽;另外還曾申辦奧運,但未成功。

占地遼闊的蓋達爾.阿里耶夫文化中心有人比喻為鯨魚,也有人覺得像冰川或機場航廈,但這些形容無一貼切。不論從哪個角度看,觀者都會信誓旦旦它在動;高低起伏的白色建築上升到最高點後,再像漣漪一般往另一側下降。中心西側的濱海區還有另一幢令人嘆為觀止的建築——管狀的亞塞拜然地毯博物館,高度不高,外觀設計就像捲起的地毯。我每次經過嘴角都不禁上揚。

阿里耶夫文化中心。

至於知名的火焰塔,共有三棟曲線造型的玻璃帷幕摩天樓,雖然其中兩棟租客寥寥,卻已取代千年歷史的少女塔,成為巴庫新地標。少女塔曾是巴庫堡壘羣的一部分。

此等情況並非人人樂見。藝術家兼社會運動人士席塔拉.伊布拉辛莫瓦告訴我:「巴庫原本是小巴黎,現在已經變成小杜拜。」伊布拉辛莫瓦帶我到亞拉特當代藝術中心,觀賞她的兩件作品。其中一件是影片,她拍攝自己走進裏海,用黑色原油抹擦手臂。她表示,作品旨在「反思在形塑國家的集體無意識上,原油的重要性是莫之能禦的」。

當晚我和伊布拉辛莫瓦前往巴庫市中心小而美的凱夫里葡萄酒吧。我猶如置身莫斯科或紐約布魯克林,但酒單上的九十多款葡萄酒全是亞塞拜然國產。三十歲的律師魯法特.薛里諾夫是酒吧的共同經營人,他說開這家酒吧是一種愛國的行動。

「許多饒富亞塞拜然特色的事物在蘇聯時代失落了,」他說。

薛里諾夫斟了兩杯用當地美翠莎葡萄釀的紅酒給我,接着是一杯拜恩西拉白酒。在我看來,這些酒不單單是飲料,更是政治宣言,但事實證明頗合我周遭二十多歲年輕人的胃口。此情此景讓我回想起東歐鐵幕垮台後不久的布達佩斯或布拉格── 唯獨不同的是這些酒客並非趁年輕前來探險的新觀光客。他們是以俄語和亞塞拜然語交談的當地人,正在享受祖國欣欣向榮的果實。

一千多年來,亞塞拜然人靠調適存活下來。他們屈從於波斯人的意志,遵循俄羅斯人的規範,但從未真正屈服。熱愛歷史的弗亞德.亞克亨多夫解釋:「要保住我們的文化認同,保存區分我們和鄰國的語言、音樂、料理精髓,最好的辦法是能屈能伸。」這造就了寬容。三個不同的猶太社羣能經歷土耳其的帕夏、伊斯蘭的哈里發和政委統治而不滅,絕非偶然。

雖然伊布拉辛莫瓦憂心忡忡,但巴庫永遠不會變成杜拜。這裏是歷史久遠之地。

一天早晨,我信步穿越城牆包圍的內城,內城區大多興建於十二到十六世紀之間。我凝望穆罕默德清真寺和宣禮塔;宣禮塔在一七二○年代遭俄羅斯戰艦砲轟(後來重建),因而被稱為殘塔。一羣穿着藍白制服的學童魚貫走過,這時我意會過來:四周迷宮般的街巷不只是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觀光景點,更是活生生的鄰里街坊。

大多數城市喜愛堅固、美觀的建築,而不是殘破的建物,但我不禁納悶,巴庫修復建築的狂熱是否過了頭。名叫雅燕的年輕女子說:「問題出在我們再也無法分辨什麼是新、什麼是舊。」穆罕默德清真寺清洗後恢復原本的金黃色,可是幾世紀的歷史痕跡消失了。具有歷史意義的宅邸也是,被刷洗得乾乾淨淨,卻毫無特色。西元三世紀起巴庫附近就開始開採石油,一八○○年代有許多豪宅靠原油賺取的財富興建。

傍着裏海巴庫灣的城市天際線。

某個晚上我和石油業的機械工程師佐赫拉布.胡塞諾夫共乘計程車。

「石油造就巴庫,」他說,「巴庫又大又美,同時又醜又擠,原因就出在石油。」

靠石油財富興建的華麗住宅包括穆赫塔羅夫大樓和哈金斯基大樓,前者有如威尼斯宮殿,用於舉辦婚禮;後者有精品店和豪華公寓。兩棟大樓看來是用近年的石油收入興建,並非建於一個世紀前。

對此我不能太過操心。一個地方的歷史超越它的建築。一天近午時分我前往塔薩貝浴場,那是持續營業超過一世紀的傳統土耳其澡堂。

我看到浴場走廊上有木雕、動物標本、照片和其他各式物品作為裝飾。浴場散發的氣味像土耳其菸。

在櫃檯繳費後,我褪下衣服,換上浴巾。進入三溫暖,我吸了一口氣:我這輩子沒進過這麼熱的三溫暖。「一百度,」服務生說,而且他說的不是華氏溫度。

先泡熱水再跳進冷水,然後我被領到蒸氣室。迷濛之中看見一名服務生拿着有葉子的樹枝立於噴水池下方。他在我身上揮動樹枝時,水滴帶來一股打冷顫的暢快感。他繼續用樹枝有節奏地拍打我的手臂和背部。我閉上雙眼,想像一百多年來成千上萬男人曾在此地接受相同的服務。我很少這麼鮮活地感受到自己與過去相連的體驗。拍打結束,我愣了一會兒才意會過來自己身在何處,以及自己的身分。

「那是伏爾加汽車嗎?」我問艾勒努.巴巴耶夫。他點點頭,然後指給我看:「那輛是一九五○年代的『勝利』汽車。」

那些蘇聯古董車停在希爾萬沙餐廳外;這裏是一家「博物館餐廳」,顧客在蘇聯公寓式的復古環境中用餐。

雖然我覺得蘇聯時期並沒有過去很久,但蘇聯風在巴庫蔚為風潮。

巴庫的茵圖歷斯飯店,曾接待政府當局監控的旅行團長達五十多年的時間,如今經過整修,外觀已恢復原有的灰色樣貌。

巴巴耶夫是個商業藝術家,蘇聯瓦解時將近三十歲。他一度遷居美國,後來在二○○七年返回巴庫,原因是他父親,亦即知名畫家拉辛.巴巴耶夫去世。他發現業已擺脫蘇聯控制的亞塞拜然熱血澎湃,急速前進,但方向不明。

此刻我和巴巴耶夫駕着車,沿海岸線前往他的俄式鄉村宅邸。我原本想像會看到類似英格蘭康瓦爾半島的翠綠風景,結果還是沿着路面的車轍前進,周遭盡是裏海邊了無生氣的景色。到達住處附近時,他轉向一棟漂亮的別墅。很快我們就坐在別墅院子裏,石榴樹和巴巴耶夫的雕塑環繞四周。他說,他父親生於一九二七年,祖父母受過教育,家裏有以通行的穆斯林阿拉伯文寫成的亞塞拜然書籍。不到兩年的時間,為了推動世俗化,亞塞拜然字母改成了拉丁字母。這項轉變維持十年,直到史達林政權要求全國正式的教科書和文件皆以俄羅斯的西里爾字母印行。蘇聯垮台後,西里爾字母又改回拉丁字母。

不到兩年的時間,為了推動世俗化,亞塞拜然字母改成了拉丁字母。這項轉變維持十年,直到史達林政權要求全國正式的教科書和文件皆以俄羅斯的西里爾字母印行。蘇聯垮台後,西里爾字母又改回拉丁字母。

巴巴耶夫告訴我:「改變字母,就改變了歷史。文化也就丟失了。」

這番話讓我們心情一沉,他遂提議去游泳。我們走過一些剛蓋好的住宅,據說有些房子屬於統治家族阿里耶夫家族,導致前往海灘比較麻煩。巴巴耶夫聳肩說:「我們習慣了。」

一條巷子尾端,舉世最大的內陸水體裏海就在一大片岩石區和沙灘的另一側綿延。巴庫附近的裏海因長年缺乏管理而遭受汙染,但這裏海水清澈。

「像一千年前,」巴巴耶夫說。

在裏海的東方,跨過遼闊的藍色海面是土庫曼。西北方,看得到俄羅斯南部的山脈。我脫下鞋子。海水寒冷,可是我照樣撲進輕浪之中,游了起來。

旅遊資訊

  • 住宿

巴庫約有150家飯店。尊貴老門酒店(Premier Old Gates Hotel)價格實惠,有亞塞拜然地毯和阿拉伯風壁紙,平添舒適;較高樓層客房可看到裏海和巴庫舊城牆,雙人房65歐元。巴庫火焰塔費爾蒙酒店(Fairmont Baku Flame Towers)有落地窗和現代裝潢,雙人房140歐元起。

  • 餐飲

絲路風情的Manqal餐廳掛滿壁毯,提供肉類菜餚,平均消費不到12歐元,店址Kichik Gala Street 126。Piti-Haneh餐廳店面不大,客人口耳相傳下隨時客滿,招牌菜是豬肉料理。城門附近的攤位販賣薄餡餅kutab和其他小吃。

  • 購物

亞塞拜然的文化十字路口角色在Taza Bazaar展現無遺,這處市場販賣香料、果乾、起司、當地茶葉和海鮮。更多資訊請上網:azerbaijan.tra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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